1793年,英国使节乔治·马戛尔尼抵达北京,不仅带来了钟表、武器和测绘仪器,还带来了他对世界秩序的看法。清朝认为英国是远道而来的“贡使”,而英国则渴望扩大贸易。双方在礼仪上的争执实际上反映了两种制度和权力观的冲突。马戛尔尼在回国途中记录了沿途的观察:乡村房屋简陋,民众生活困苦,地方官员接待使节时奢华却鲜少关心百姓的疾苦。这些记录虽然揭示了清代社会的问题,但将英国理想化为富裕之地同样缺乏依据。
值得注意的是,在18世纪末,英国正经历工业革命的迅速发展。纺织机器提高了生产效率,但并未立刻使普通家庭的生活改善,反而让许多手工业者失去生计,工厂主则压低工资和延长工作时间。在煤矿和纺织厂,年幼的孩子被大量雇佣,他们身材小巧,能在狭窄的环境中工作且容易接受低工资。许多人每天工作十小时以上,恶劣的空气和频繁的事故导致伤亡并不罕见。所谓的“工业进步”,在相当长时间内主要体现为机器和资本的扩张,而非劳动者生活的改善。
查尔斯·狄更斯在《雾都孤儿》等作品中描绘贫民和孤儿的生活并不是随意渲染。1842年,英国议会公布矿山调查报告,使人们更清楚地认识到了妇女和儿童在矿井工作的悲惨状况。1847年的《十小时法》限制了妇女和青少年在纺织厂的工作时间,曾被视为重要进步,反映了当时的社会标准之低。
然而,将英国工人与美国南方的黑人奴隶进行简单比较,认为奴隶“生活得更好”,是一种危险的误读。虽然奴隶主会照顾部分奴隶的劳动能力,因为奴隶是可以交易的财产,这并非出于仁慈,而是出于成本考虑。作为财产的奴隶,其婚姻、迁徙、家庭和身体等皆由主人决定。
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不仅是普通劳务交易。非洲人被武装掳掠并装上拥挤的船舱,途经长途往美洲,途中因疾病、饥饿及暴力造成大量死亡。即使活着抵达,他们也会被拍卖、分离和强迫劳动。高昂的价格只是说明奴隶贸易的高利润,而并不意味着奴隶的生活条件较优。有人会问:“既然奴隶如此昂贵,那为何主人还会虐待他们?”答案在于压迫与超额收益并不矛盾。奴隶主可能会给受伤的奴隶提供医疗,但在缺乏监督的情况下,他们也可能施加惩罚。医疗、口粮及住房仅仅是维持生产的手段,而非对人性的尊重。
比较两种制度时,最容易被忽视的是,早期资本主义通过商品化劳动力使劳动者名义上获得自由,但很多时候他们只能在饥饿和失业之间徘徊。与之相反,奴隶制直接剥夺了人的身份。资本主义依赖低工资压榨,而奴隶制则通过所有权进行控制,尽管表现不同,底层所承受的暴力却都是存在的。
正如马克思在《资本论》中所言,资本的到来是血腥和肮脏的象征。这句话描绘了资本原始积累的过程,包括殖民掠夺、奴隶贸易和工人贫困。并不是所有资本活动都以同样方式运作,也不意味着奴隶制可被重新评价为轻松制度。资本主义的调整并不是因为资本自发变得良善,而是工人组织、议会改革和社会舆论的压力,迫使工厂接受工时限制、工伤保障和最低生活标准。
因此,标题中的“比奴隶制还糟糕”更适合用作对早期资本主义的警示,而不能视为严格的历史结论。不同的制度之间既有剥削的共性,也有法律结构和社会后果的差异。1793年的清朝、工业革命时期的英国和南北战争前的美国,无法用简单的数字比较得出优劣。真正值得探讨的是财富增长的代价究竟由谁承担,以及这种代价能持续多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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